晴空。万里无云。

背阴里的残雪还没有融化,仿佛还在等待着什么。

陪伴了我28年光阴的爷爷,就选在这样的日子里,走了。

小时候总觉得自己是幸运的,同时期上学的小伙伴,或多或少因为不是家里的独生子,父母年纪大了,爷爷奶奶也便早已不在人世,而我从小就有爷爷的陪伴。但脑海里刚有爷爷记忆的时候,他总是有些忙,匆匆而来,匆匆而去。回来的时候我总是奔跑到大门去迎接他,还经常因为跑的太急摔倒在地,把嘴唇都磕破了。

匆匆而来的爷爷会带回稀奇的玩具,木制的划船的渔夫,木笼会叫的小鸟,都是那个年代不常见的。

我能把这些玩具玩到自己觉得自己已经长大,爷爷不再那样匆忙。但上班时候的习惯爷爷还是保留着,每天早上清水泡一个煎饼,加上咸菜,就是早餐。如果要吃煮鸡蛋,蛋黄一定要浇上酱油,拿筷子搅匀了,才吃下去。每日三餐要按时按点,晚了些时候,便开始催大家吃饭了。顿顿都要有咸菜,萝卜、黄瓜、大蒜、蒜薹,各种腌制的咸菜,或自制,或去集市买,一顿没有了,就好似吃不下饭去。

爷爷早年当过兵,我是听奶奶讲起,曾经扛过大炮。曾祖父很是担心,怕哪天回不来了,才做了文艺兵。写黑板报,画漫画,写文章,也是小有名气。老家里还能找到当时报纸上刊登的爷爷画的漫画,还有他自己剪贴的作品集,小时候我拿着这些小册子,能听爷爷讲一天他那时候的故事。后来退休的时候,好像还有文艺协会的信来邀请爷爷,但终究是没有加入。

再后来,爷爷是去做了电影放映员,很多老电影在电视上重播的时候,爷爷总是能开心的讲给我当年放电影的情景。好像每一部老电影里,都有爷爷的身影,或者是那个时代的身影。

爷爷的身上,也还带着那个时代的烙印,读书少,很多复杂的字经常写成别字,有些读音还是停留在那个年代。但爷爷年轻时候似乎也是勤奋的,他知识领域很宽泛,物理学、天文学、生物学、文学都会一些,会开卡车,会一点乐器,军事类的报纸也爱看。我已经不清楚这些知识是来自哪里,但从小到大我都一直很敬佩他。

退休后的爷爷,生活就慢了下来。他不再爱画漫画,就连新年的对联也懒得写了。又爱上了钓鱼,每天早出晚归,自己拿米面、虫子做成鱼食,自己找竹竿做鱼竿,自己弯鱼钩,夏天要把身上晒成古铜色,冬天会去水库边上砸冰洞。有一天从外婆家回来,听说爷爷钓到了一条8公斤的鲤鱼,我们全家吃不完,切成好多块送给亲戚。我还抱着大鱼拍了照,至今还在相框里。

又爱听广播,调频调幅全频段的收音机不知道听坏了多少个。后来又爱下象棋,但爷爷不爱跟父亲下棋,因为父亲不喜欢让着他,总是赢。后来坐着躺着的时间多了起来,爱看报纸和刊物,总是管我要一些关于科技、天文等相关的书籍看。

韩日世界杯期间,爷爷爱上看足球,黑白电视的信号总是很差,那场中国输给巴西的比赛,是爷爷跟我听的广播。

偶尔也会骑着自行车去集市,每次带回来的,总还是少不了咸菜。

可能也就是这种慢生活,加上爷爷的口味过重的习惯,才让他的身体变得不好起来。

还在上初中的我,给在医院里的爷爷写了一封信,信的内容已经不记得,只记得有一首“祝您健康”的藏头诗,被爷爷记住了好久。

但我没想到这场病,让在我印象里几乎不生病的爷爷,从此离不开病魔的纠缠。

家人开始让爷爷戒烟戒酒,控制饮食里盐的量,控制甜食,控制肉类。

爷爷总还是看到我就呵呵的笑,笑容依然是那么慈祥,像生病前一样。

父亲总是嘴巴上硬得很,抱怨爷爷固执,总不听劝,偷偷喝酒,偷偷吸烟,老顽固,犟。

我知道他心里最难受。

他把劝诫都转化成对我的教育,从此开始不断向我传播养生学,但我知道他是多么想爷爷能早点知道这些。

血栓越来越多,有一天,爷爷的一条腿因为血栓变得一瘸一拐。我们都劝他多活动活动,但他总是摆摆手说,都老了,活动个啥。

他还是偶尔骑着自行车出去,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。

厕所里还是偶尔能看到烟头,藏起来的酒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少了许多。

爷爷开始爱看电视,看光盘,看相声小品,看广场舞,看地方戏曲。

每天除了三餐按时按点,其余时间都是电视,报纸,睡觉。

我陪伴爷爷的时间越来越少了,很多事情都是听父母提起。

有一天,爱说话的爷爷不爱说话了。

有一天,爱笑的爷爷不爱笑了。

很多回忆,不是不记得,而是不想记起。

我最后一次见到爷爷,他鼻子里插着食管,吃饭只能靠注射流体,呼吸只能靠一直长大的嘴巴。

看到从管子里注射进去的流体,爷爷想极力抬起手,拔下食管,但被一次次按住。

爷爷睁大眼睛看着我。

那双眼睛不再清澈,不再聚焦,不再有神,不再是那个慈祥的他。

我多少次咽下泪水,心底多少次呼唤他,但我说不出口。

葬礼上,晴空万里。

我跪在棚前,听身后的人说,爷爷心疼我们,特意选了个晴天的好日子。

父亲站在椅子上,对着西方,大喊着,爸,去西方路罢。

风乍起,满天飞舞的白色。

恍惚间,我看到那个在我放学路上,向东望去,最高的小田坡,熟悉的推着自行车的身影。

我飞奔过去,只看到群鸟飞起。

我想坐在自行车的前梁上,让爷爷再接我回家。

爷爷,回家吧。

我们一直都在呢。